Sometimes, I wish I were an angel. Sometimes, I wish I wer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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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架空]回首乱山横(修文重发:一二章)

*自设AU长文

*cp:尊礼伏八草淡金银

*和之前版本改动比较大建议重新阅读




[第一章]



1.


当宗像大踏步闯进Homra基地里的酒吧间的时候,那儿的主人正倚在吧台边上,睡得昏天黑地。


“周防,你最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宗像左手点着高脚椅转了半个圈,面对着那只红毛狮子坐下,把右肘撑在吧台上,推过去一份封面印着S4标识的文件。


“嗯?”


周防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伸手将那叠纸扒拉过去,掀开封面看了没两页就给撂回了吧台上。


“没什么好解释的。”


宗像一只脚踩住凳子的脚踏,欺身上前。


“哦?阁下这是承认了?”


“啧,”周防皱眉,稍稍直起腰,盯着他的眼睛说,“不是我的人干的,宗像。”


“是吗?仅凭阁下一句话可不能打消对Homra的怀疑。”


宗像保持那个姿势和周防对峙了半晌,突然往后撤了半步,扶着配剑又坐回凳子上。


“目的明确,但还是太嫩,小学生的把戏。”周防哼了一声,嘲讽道。


S4和Homra的“合作关系”早在一个月前就正式建立了,于情于理周防都不会在这个当口挑事。而且他亲自确定的事就是毋庸置疑的,继续纠缠下去倒显得宗像不知分寸了。聪明如宗像,自然要找个合适的由头岔开话题。只好委屈草薙了,宗像紫罗兰色的眼瞳里透出些许笑意。


“虽然和阁下达成共识很倒胃口,但是这次我是勉为其难地赞同一下好了,”宗像敲了敲光洁的吧台面,“说起来,这里竟然没有服务生,这就是Homra的待客之道?”


“出云不在,想喝什么自己拿。”周防不以为意地说道。就算是长久的盟友也免不了相互怀疑,宗像那里一出事就来找他要说法,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他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别踩台子。他回来要骂人。”


宗像正起身去拿酒,听见周防补的那句话,怔愣了一下,转而笑道:“放心,我可不像阁下那么野蛮。”


“呵。你还真是一句不呛我就难受。最上面那排随便给我拿一瓶。别扔!该死的。”周防话音还没落便从凳子上跳下来,准准接住宗像抛过来的酒瓶子,一脸不爽地看着他。


“我以为阁下会比较喜欢这种粗暴的方式。”宗像笑道,背对着专心致志地挑他的酒。他的手指挨个划过架子上那些酒瓶的标签,半晌,拎出一瓶Blanc de Blanc香槟。


“你的副手品味不错。”宗像偏着头,一边用右手揭开包装纸,拧松瓶口的铁丝,一边说道。


周防已经把酒喝得差不多就剩个底儿了,叼着瓶子含含糊糊地回答:“他可是供佛一样供着那堆酒。”你可真敢拿,上次我偷喝还被骂了一通。当然这句话周防吞了回去。


宗像右手揭开软木瓶塞,之前微微挡住瓶口的左手刚好接住了冲出来的瓶塞,然后他握住瓶子中部,用食指撑住瓶颈,开始倒酒。


“楠原遇袭的位置离这里不过15公里,甚至比和S4的距离更近,”宗像把瓶身立起来,重新塞上软木塞,放在在吧台里,举着倒好酒的杯子绕过吧台,坐上高脚凳,“你们当天巡逻的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由于历史原因,70年前中心区(Central District)之内,除中央政府所在的核心区域外,被划分为三大异能者氏族的领地。与独占一片的黄金一族相比,青组与赤组的领地互相交错,边界相当模糊,两边都相当默契地把法律规定的10公里缓冲区视作无物。各自的氏族成员在巡逻时互相打照面的状况一个月总有那么两次。宗像这么问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知道,”周防把瓶子从嘴边拿开,说,“等出云回来你问他吧。”


宗像失笑,举杯碰上周防手里的瓶子,说道:“阁下这甩手掌柜当得挺开心啊。我该直接让淡岛问的,还能顺便增进一下感情。”


周防不满地哼了一声,“那小子你拐走了就算了,好歹把出云给我留下。”


那个女人的黑暗料理Homra可无福消受,还是少来的好。


“你说伏见?我可没有’拐走’他。况且阁下不觉得,比起在你们这种暴力组织当打手,他更适合做个技术人员吗?”


宗像笑道,抬头恰好看见出云走进来,抱着一堆东西还拉着安娜。看样子草薙肯定是听见他们的最后几句交谈。不过当初给伏见“打包寄送”到S4大开绿灯的正是草薙,宗像也不担心他对此有多大芥蒂。


“尊~”安娜立刻放开出云的手,一路小跑过去拉住周防的衣角。


“青王。”草薙出云点点头,算是向宗像打招呼。伏见转投S4的事可以说是他一手促成的,个中缘由虽未透露给青组,示好的意图也很明显了。区区言语上的调侃他肯定不会往心里去。然后他转向周防,盯着他手里的瓶子的标签,右眼皮跳了跳,那可是17年的苏格兰威士忌啊,你就这么当水喝?!出云控制住像咆哮的冲动,抽搐着嘴角说道:“大将,我该感谢你这么看重我吗?”


周防耸耸肩,没接他话茬,“今天凌晨谁负责在(A4,B8)附近巡逻的?”


“镰本吧。怎么了?”


“今天早上淡岛报告说S4的成员楠原刚遭袭,被一枪击穿头部,当场死亡。”宗像放下手中的空玻璃杯,举起吧台上的报告晃了晃,自然而然地把话接了过去。


苍天啊,青王开的不会是那瓶香槟吧。草薙心疼得要命,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勉强平静地问道:”在Homra的领地里?“


“算是吧。那片区域的边界划分状况一向乱七八糟。淡岛的这份报告我就留下了,你之后和她交换信息吧。另外,”宗像站起身,盯着周防说,“麻烦阁下看住你的人,要是再出事,就不只是交涉这么简单了。”


“彼此彼此。”周防心不在焉地回道。


“我也没有其他事了,就不打扰了。告辞。”宗像转身开始往外走,路过出云身边的时候,像想起什么似的说:“谢谢款待。酒很不错。”


“礼司。”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安娜忽然出声叫住他,却很快低下头,手指绞着周防衣角,没了下文。


周防了然,替她说道:“呵,今天是安娜生日,她大概是想留你一起庆祝吧。”


“这真是了不得的邀请。”宗像朝安娜笑了笑,“我没带礼物,失礼了。”


“没关系。”安娜小声地回答。


“铃——”


宗像抬起左腕,在表盘上摁下“接听”。扬声器里传来淡岛稍显焦急的声音:“室长,大量不明身份异能者袭击S4总部……”


“我知道了。马上回去。”宗像意识到了自己直接点开外放的疏忽——两家的关系还没有牢靠到可以在这种时候再让她说下去的地步,于是很快打断了淡岛的话。然后他微微一倾身子,说道:“非常抱歉,在下今天还有公事要忙,下次亲自带礼物来赔罪。”


安娜还想说话,宗像已然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


“大将,”出云把购物袋放在沙发上,腾出手来找烟抽,等着周防的说明。


“那个人的死,”Homra的首领罕见地斟酌起了用词,“是挑衅。”楠原死的恰好牵扯到他们两个氏族,让周防觉得对方很可能已经知晓赤青秘密结盟一事,此番动作正是冲着这个新建立不久的联盟来的。“今天晚上让巡逻的都撤回来——让他们回来给安娜过生日。留两个人守着电子监控就够了。”


草薙出云犹豫了一下:“青组那边好像有点麻烦,我们这儿还撤人,不大合适吧。况且他们被袭击,Homra的安全形势也会受到影响。”


周防拿起刚才宗像没喝完的香槟和台上的杯子,自顾自倒上,说话的时候带了点笑意:“那群人有本事就来——从S4顺来的那’几个’AI还没用过。”



2.


八田捧着包装好的礼品盒从二楼走下来,差点撞上拿着终端在楼梯口徘徊的千岁洋。


“啊,抱歉,”千岁死死盯着屏幕,往后退了一步,把道让开。


“你不是去拿蛋糕了吗?”八田眨了眨眼,心想自己应当没记错。


千岁有些烦躁地戳着终端干干净净的界面,说:“还没到。”他订蛋糕的那家店离得不远,虽然是在Homra的领地外,但平时开车过去也就半个小时的时间,提前好几天下的单,没理由现在还送不到,何况他还备注了交货时间的死线。


“那我去帮藤岛他们搬东西了,你慢慢等。”八田倒是完全没在意,顺手把盒子放到吧台的一角,抓起地上的滑板,往空中一抛,跳上去之后就滑了出去,堪堪擦过半开的门,惹起叮叮咚咚一阵铃响。


Homra的领地内是难得一见的空旷。明明是下班高峰期,路上却没有什么人,车也很少。太阳西沉,光线渐暗。一条条斑马线上倒映着巨大的广告立牌的闪光。八田一路滑过去,心里不免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毕竟他还有事要做,实在懒得去想其中奥秘。十分钟之后,他在游戏厅前面刹住车,运足了气朝里面喊:“人呢人呢人呢!”


“这边!八田哥帮个忙!”赤城从狭窄的后门洞探出脑袋,吼了一嗓子,递出来一只半人高的布偶熊。藤岛和镰本在他背后正一人搬着一个纸箱费力地往外挪。游戏厅里一片昏暗,呛人的烟雾顺着门缝溜出来,扑了八田一脸。他看着巨大的玩具张大了嘴,正好连呛几口,一个劲儿地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来,红着眼眶问道:“我拿……这个?”看起来分外委屈。


“对啊,”赤城努力憋住笑,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毕竟让八田哥踩着滑板搬箱子也不太现实嘛。”


“……好……好吧。”八田咬咬牙,扛起熊就走。


赤城扒着门框看着他走远,才破了功,笑得半天直不起腰。艾里克沉默地从烟雾中钻出来,怀里抱着最后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作为独立AI核心的处理器,或者说,机器人的头。


他们要先按照草薙的指示把组装好且启动了的AI放到指定位置才能去酒吧,算起来时间很紧。“行了,再不走要晚了。”藤岛帮着他把箱子装上车,走过来拍拍赤城的肩,“去坐前面。”


“好嘞。”赤城利索地蹿上副驾驶位,关上门,拧开音响,席卷车内的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盖过了许多栋大楼背后,直升机螺旋桨发出的轰鸣。



3.


伏见坐在直升机主驾驶位上,嘴里叼着他的晚饭——一块肉松面包,进行常规巡逻。


一口肉松还没咽下去,狭小的空间里响起AI的合成声:“叮咚,总部发来的联络。”


紧接着耳机里出现了淡岛的声音:“(C1,D1)附近出现密集能力反应,伏见结束巡逻任务之后径直前往。其余回总部支援。完毕。”


就在S4遭袭的同时,御柱塔旁出现可疑的密集能量反应,总值一度接近两名氏族高级成员的能量总和。鉴于黄金氏族的观望立场,宗像对一切可能将他们拉入战局的事都格外感兴趣——这次在急需人手守卫屯所的时刻大手笔地把伏见派出去就很能证明。


“秋山收到。”


“道明寺收到。”


“日高收到。”


伏见勉强把嘴里那块面包咽下去,含混地说:“伏见…收到。”


然后他很快发现通话被切换成了单频。淡岛世理简单解释了一下状况,叮嘱道:“注意密切关注事态发展,随时报告情况。千万不要被牵扯进去。”


“是——”伏见拖长声音回答道,“说起来,副长,进入许可怎么办?”


那边犹豫了一下,“经过Homra领空之前用无线电通知他们。黄金那边我去解决,你保持在他们的警戒高度之上即可。”


“好的我知道了副长再见。”伏见敷衍了一句,以最快速度结束了通话,调出浮空投影键盘开始设定目的地坐标。


“目测下班时间又要无限延后了,好想要加班费啊。”他感叹着,不情不愿地把操纵杆拉到系统显示的正确位置,然后松开手把一切交给路径导航。


淡岛放下话筒,快步走到宗像的办公室门外。门口的探测装置感应到接近的热源,自动开启了虹膜扫描与脸部识别。


“S4淡岛世理请求进入,是否允许?”坐在房间里的宗像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看见面前弹出的提示,说道:“当然,请进。”


淡岛走进去站定,并拢双脚算是敬礼,然后开口说道:“室长,伏见预计5分钟后进入黄金氏族领空。您要就此和国常路大觉沟通一下吗?”


宗像看着面前即时投影出来的报告,腾出一只手扶上眼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非时院恐怕也没想到他们会被攻击,之前大概还在看S4的好戏,区域防御系统启动得很仓促,只拦住了一小部分袭击者。大部队冲到了御柱塔周围,正闹得一塌糊涂。


如果能把黄金氏族拖入混战,国常路便没有理由再坐视不管。这个时候青之氏族作出愿意伸以援手的姿态还是很有必要的。而且,就眼前的状况来看,现在确实是个好时机——S4的巡逻直升机里,三架有特殊隐身涂装,可以自主选择开启或关闭隐身功能以适应不同需要,伏见正在驾驶的便是其中的一架。宗像礼司一边想着,一边说道:“黄金之王现在大概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吧,我们也要体谅老人家啊。让弁财给非时院发个照会,就说我们是去观察的,有必要的话,可以提供帮助。让伏见进入’隐身’状态,随机应变。”


“好,我明白了。”淡岛点头答应下来,转身就要离开。


“抱歉,还请稍等片刻,”宗像从桌上散乱的拼图碎片中捡起一块,拎着它说,“麻烦你联系赤组的二把手,让他提供楠原事件的具体信息——我和他打过招呼了——然后整理一份报告出来。最晚明天下午,我们需要开会讨论这件事。”然后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块拼图,像下棋时落子一样,准确地将它接合上已完成的边缘。


“了解。”


另一头在直升机里草草解决晚饭的伏见青组内部频道跳出来的照会,扫一眼闪烁的坐标图,开启了与总部的通话:“这里是伏见,已经到达指定地点。观察高度8000米。”


“我是弁财,接下来由我和伏见先生接洽。副长说那些人已经到了御柱塔附近,请报告与御柱塔的直线距离,接下来您的任务是在原地观测。”


“直线距离2000米,”说着,他顺手打开摄像头,在键盘上敲来敲去,设定好观察角度,然后开始放大地面影像。疑似烟尘的悬浮颗粒笼罩在御柱塔四周,投影出来的画面晦暗不清,隐约可见一栋楼被拦腰斩断,轰然倒塌。


“啧,好像打起来了?”


伏见纤长的手指上下翻飞,试图调高清晰度。


“请注意与冲突双方保持距离。”弁财说道。


“知道,现场信息收集完毕。已放出三个O2探测器正在分析地面状况及疑似烟尘成分。”


投射出的影像逐渐锐化,褪去笼罩的灰色,聚集的异能者与黄金氏族的身影慢慢显现。


“异能者的火焰没有明显颜色特征,无法判断所属氏族。”


“疑似烟尘成分确认与自然灰霾相同,排除化学武器威胁。”


“达摩克利斯数值未超过警戒值——闹事的里'暂时'没有王。”


“哦?有意思。”宗像的声音忽然切了进来。


“啧。室长,”伏见的手臂有一刻僵直,“下次突然接手指挥权的时候请提前打招呼,这样很让人困扰。”


“不,伏见君,我只是恰好路过听到了而已,请继续汇报。”宗像已经凑到了麦前面,一手撑着桌子,一副要听完整版的意思。


“……'兔子'正在试图夺取主动权,但是动作放不太开。市区没有紧急疏散吗?”


“伏见先生稍等……嗯,中心区8分钟前发布紧急通知,但是,没有撤离。只是让市民'保持冷静,尽量避免外出',”弁财负责地念出公告的内容之后眉头都拧到了一起,“所以非时院的警戒级别……”


“看样子事态发展并不如他们所愿呢。伏见,把现场画面传回来吧。”宗像嘴上这么说,看热闹的心思实际上却少了很多——局势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想,以后不得不小心行事。不仅是防御系统,连面向公众的宣传口都出现了问题,说明黄金内部原本就在经历变数,或者更严重,冲突。国常路毕竟年岁已高,一旦在未来的几年内去世,突如其来的威胁很可能使他们土崩瓦解。这显然不是宗像想要看到的结果。


“是——”伏见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眼前的浮空屏幕上红光闪烁,偏窗弹出了一连串密集的“Warning!”。


他下意识拉起操纵杆,堪堪躲过一束火焰。


“伏见君?”宗像抓着耳机,听见突然中断的汇报,有些不明所以。


“被偷袭了。”迅速上升至安全高度的伏见平静地回答道。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接着说:“是无色——那簇火焰几乎是透明的。2号,3号探测器监测数据变化,达摩克利斯值上升,450,570,840……那个老头子好像出手了……所以我能回去了吗?”


要给黄金留出充分的反应时间,来做一个正式答复,这么快离开肯定达不到目的。

“不可以哟,请等到事态平息,”所以宗像笑着把伏见要说的话堵了回去,“不会太久的,不要着急伏见君。”


“啧。故意的吧。”伏见扯了扯嘴角,直接掐断了通话。反正有什么意外,真正倒霉的只有他。



4. 


此时,中心区内,还称得上风平浪静的,只有Homra的领地了。


出云在酒吧里忙得四脚朝天——他不仅要调好足够的鸡尾酒,还得顾及到未成年们,准备些无酒精饮料。招待客人的桌椅早就全都撤了,地上的榻榻米也铺好了,周防则被“拜托”从二楼扛下来一个闲置了许久的矮桌放在吧台前充当宴会的主桌。当然,周防也就负责这么一件事了。他放下桌子就牵着安娜坐到了主位上,看着她透过那颗红珠子好奇地张望。


除去值班的,Homra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缩在酒吧里,显得这里有点小。八田被身边的镰本和藤岛挤得动弹不得,涨红着脸试图推开其中一个。未果。他只好把自己缩起来。千岁洋捧着拆掉包装插好了蜡烛的蛋糕,站在安娜对面,蹲下去把蛋糕放在了桌上。


“生日快乐啊,安娜。尊先生帮忙点个火吧?”他隔着吧台说道,带着些调笑的味道。


周防挑了挑眉,也没说什么,一抬手,红色的火苗就蹿出来,点燃了蜡烛的线头。


出云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份鸡尾酒,关掉了顶灯走到周防身边坐下。


“许愿许愿!”十束低头鼓捣了半天好不容易弄好了摄像机,忽然发现四周都暗了,这才赶忙把它举起来,凑到安娜跟前,喊道。


“嗯。”安娜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在心里许了个愿,然后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房间蓦地陷入一片黑暗。


“哦哦,安娜生日快乐!”有人喊了一句,招来一片呼喊与口哨声。


出云摸索着起身,去找吊灯的开关。他小心避开堆在地上的一摞礼物,慢慢靠近窗户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某种古老的神祷。


“草薙哥?需要帮忙吗?”十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打火机,打着了火,举着问他。


“啊,没事,不用,”出云回过神来,按开了灯。不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等party结束之后再说吧。他随口打趣道,“赤组的人还用打火机,说出去让人笑话。”


“啊,我忘了。”十束收起打火机,不好意思地笑笑,迅速转移了话题,“快快安娜来分蛋糕,诶,刀呢?”


“这儿,十束哥!”八田冲十束喊道,拿起刀递给安娜。


“谢谢。”安娜对八田笑了笑,换来他脸上一片飞红,然后她接过刀,转头看着周防,说道:“尊和我一起切。”


“啊,”周防从背后环住她,包着安娜的手握上刀柄,近乎温柔地说,“生日快乐,安娜。”


第一刀落下。


旁边早就溜出席位偷偷准备好了的十束和镰本抽出喷筒,瞅准时机把彩带和闪粉喷得满哪儿都是。因为离得最近而被迫挂了一头彩带八田也蹿过去找喷筒,想要还击。十束自知战斗力太弱,早就连蹦带跳地跑到了房间另一边,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镰本在原地“等死”。


出云无奈地摇摇头,“都洒蛋糕上了小子们!看你们等会儿怎么吃。”


“别那么严肃嘛草薙哥,”十束笑嘻嘻地说道,从人堆里钻过去,打算够一块蛋糕。出羽识相地侧身,好让十束离得近点。他可不想被扣一身奶油蛋糕。


“好歹拿个盘子啊你。”出云拨开掉在蛋糕上的亮片,趁着那帮小子还没下手先把给安娜的那块盛出来,感觉自己像个管家婆。


“呵。”周防难得笑了声,身子往后仰靠上吧台,看着一屋子鸡飞狗跳。


没有人注意到,吧台的操作间里,出云的终端亮了起来,又暗了下去。




5.


“啊啊,结束了呢。”出云当牛做马忙活半天,终于把party上疯够的祖宗们都撵去睡觉了。他像浑身散架了一样,挪到到吧台后面,拿起亮起红色提示的终端。


两个坂东的未接来电。三条通知。


“未完结!针对黄金氏族的刺杀!亲卫队紧急调动!”


“中心区戒严!总议长下发紧急行政命令!”


“下战书?青组宣称不会坐以待毙!”


“今天晚上真是热闹呢。”出云大概看了看标题,感叹道,然后接通了坂东的终端。


“草薙哥。”那边很快就接了,显然已经等他回话很久了。


“货已经按时运抵码头了,我正盯着呢。还是按照原计划吗?在戒严开始之前还来得及运进来一部分。”坂东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两人心照不宣。


“没事,能运多少运多少。你给十束打个电话,他会帮你处理的。”


“好。”


草薙出云结束了通话,倚在吧台边盯着终端,点进查看第二条通知的内容——联盟最高议会总议长签发的行政命令。


“鉴于当前混乱局面,即日起,中心区进入戒严状态。所有异能者组织成员不得离开其领地。以上。”


出云顺手端起台面上的高脚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party剩下的鸡尾酒,眉头皱得比面前的那堆拆完了的礼物盒和包装纸还高。政府应该不会天真到以为一个政令便能阻止三大氏族私底下的小动作。黄金一族和S4势必会对各自遭袭一事追查到底,Homra的货物辗转通过各种渠道亦能最终交付。那他们摆明这样的立场,究竟想做什么?


出云顺手拿起吧台上的杯子凑到嘴边,倒了几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草薙。”


出云抬起头。周防正站在楼梯口看着他,面前的吧台上歪七扭八摆着十来个空酒杯。保守估计起码有一半是他刚才喝完的。


出云的一双眼藏在墨色的眼镜背后,一点点冷下去。“大将,这回有点麻烦了啊。”他说道,拿起终端递出去。


周防径直朝出云走过来,接过他递上的终端,低头去看界面上印有议会纹章的戒严令。他想起了这一系列事件发生之前和宗像那场无疾而终的谈话。宗像当时说什么来着?哦,“复古主义者总是不受欢迎的”。这点他倒是不可置否。政府此次或许也预料到了三大氏族已然坚定的立场,于是顺水推舟,扯起复古的大旗,彻彻底底地站到了对立面。


“分裂要开始了。”周防只说了一句话。


出云一愣,眉毛拧得更紧了。“现在离各个预备’走廊’和’储存点’的预定开启时间还有一个月,各方面准备还远不足以支撑现在就投入使用。”


“赶一下进度吧,各方面都是,”周防把终端放回吧台上,双手抄兜,掉头就往楼上走,“没别的事就去睡觉。墨镜不是用来掩盖睡眠不足的吧。”


“哈…哈…也是……”出云打着哈哈,权衡再三,还是拿上终端跟了上去。这下Homra有得忙活了。



6.


夏日的夜风轻拂过山顶,穿行在低矮的灌木丛与衫树之间,激起一阵聒噪的虫鸣。隐藏在镇守之森中的神社烛光明灭,似也被风里那股隐隐的不安所侵袭,沾染上了些许的喧嚣。


威斯曼跪坐在神殿的软塌之上,闭目沉思。他面前的茶杯早已空了,却没有及时添上茶水,而是任由它在那儿晾着。


短短的三十小时之内,青组遇袭,非时院受创,即便宣布戒严,一场骚乱仍然在所难免。


作为初始的王,威斯曼此刻挣扎于不见底的深渊,呼吸间,血沫喷溅。


他应该走向中尉,赴一场被绝望和痛苦模糊的约吗?他要第一次将心脏里跳动着的白银的力量分予他人,令他们渡过危机吗?他……


明明,他都能硬着心肠对迦具都惨案不闻不问。为什么此次火星将将迸出,他就蠢蠢欲动了呢?他这个不老不死的怪物,竟然又被拨动心弦了吗?


威斯曼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拉开拉门,踏上回廊。脚下的木板有些凉,但他似乎浑然未觉,只是凝视着山脚下灯火通明的中心区。


恐慌也好,戒严也好,都没能褪下蒙在这片土地上虚伪绚烂的光彩,还有什么能呢?


它真正的生命源头——那些涌动在繁华之下的暗流分开,聚拢,彼此冲撞,悄无声息地吞噬掉不幸的人们的尸骸,冲刷去黑褐色的血液,远未枯竭,甚至正在形成巨大的漩涡,不加区分地将相干的不相干的人通通牵扯进去——离终结还有很远。


他自己很快也要坠入其中了。他感觉得到它那种不可抗拒的诱惑,涂抹有恐惧的底色的吸引。


威斯曼笑了起来,笑得眉目轻飘,银发飞扬。


他在此刻觉得自己其实没有与世隔绝。他仍然与这冷酷的堡垒,这乌合之众的巢穴,这自缚也缚人的巨茧,血脉相通,筋肉相连。


他还活着。他迟早会不情愿却又欢喜地,再度踏入尘世。或许就是今晚。


“既然到了这里,不考虑坐下谈谈吗?”


威斯曼的目光转向参道旁黢黑的灌木丛,悠悠地说。


一个戴狐狸面具的青年从藏身之处走出来,双手抄着兜,站到参道上,懒懒散散地朝他行了个礼,然后开口说道:“白银之王,初次见面。”


威斯曼没有搭话——站在对面的异能者的力量与王权者不相上下,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这个青年,是磁石,是匕首。


青年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什么,自顾自地抬起手,指向他,说道:“我是来,把你赶出理想乡的。”


在他背后,透明的火焰开始燃烧,爆裂声中,成片的杉樟缓缓倒下。




7.


不论在使用哪种纪年的史书里,刚刚过去的这个混乱的日子,都褪去了原本的颜色,被风干成寥寥数语:非时院与Scepter4两大异能者组织连续遭到不明人员袭击,受到波及的中心区居民陷入恐慌。最高议会议长紧急发布行政命令,宣布中心区戒严并禁止包括Homra在内的异能者组织成员离开各自领地。传言中白银之王的居住地,伊佐那神山,被烧毁。


自此,一向以平等对待异能者自诩的联盟开始动摇。普通人与异能者之间潜在的矛盾,终于显露出来。



[第二章] 




1.


次日凌晨两点。


伏见踏进他的宿舍,没有伸手去开灯。陈灰的味道扑进他的鼻腔。房内不多的家具矗立在黑暗中,只留给他冰冷晦涩的轮廓。


他捂着左肩站在门口,扯起一边嘴角,慢慢笑起来。之前结束巡逻赶回总部击退入侵者的时候,那个Strain给他制造的幻境,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现。对他笑脸相迎的美咲。红着脸仰慕他的美咲。给他做好炒饭邀功的美咲。严格来讲,这不是幻境啊。


“哈哈哈哈……”他笑得浑身抽搐,牵动伤口。涌出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去,滴在地上。


那个Strain死得很惨。他发了疯一样甩出小刀,钉住那个人的手脚,然后拿着那把长刀,在那人身上,一下一下,重复刻着一句话:“Until death do us apart.”就像刻在他自己心脏上一样。


然后他忽地止住笑,指尖上燃起火焰,伸手探向那个标志。伤口旁传来熟悉的烧灼感。


真是令人作呕。伏见厌弃地想着。火焰不受控制地猝然变大了。他的表情因为疼痛而扭曲,眼里泛起泪光。


“啧。”他缓缓直起腰,走向放在墙边单人床。逼人的冷漠从他的骨子里渗出来,混进空气中,悬浮着。


伏见蹲下身,从床底摸索出一个箱子。上面贴满了幼稚的贴纸。


啊啊,为什么青组的力量不是治愈啊。那样他就不必每次找药包扎的时候都看着这个糟心的痕迹了。他不满地咂咂嘴,直接坐到地上开始处理伤口。


说起来,今天,不对,已经是昨天了,应该是赤组的军火到港的时间吧。为了避过禁令把它运进来,那群人又会玩什么花招呢?真是有趣啊。要不要告诉室长呢。啊,对,先前那份关于赤组走私交易的报告还呆在他电脑里呢。


伏见狠狠扯了一下绷带,把伤口扎紧,呲牙咧嘴地想着。算了。他闭上眼,往后一仰躺倒在地上,被冻得一哆嗦。那种无聊的恶作剧,他早就玩儿腻了。再说,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才不相信那些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偷袭者独独不找那群人的麻烦是想挑拨三大氏族间的关系。那太蠢了。先倒霉的他们和黄金才是幌子。等待Homra的只会是更大的麻烦。


“啧,美咲……”伏见抬起手遮住双眼。


“Homra可不是什么温顺的组织啊,”他哑着嗓子说道,“那个笨蛋,现在还不知道吗。”


2.


伏见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地板上,衣服没换,被子也没盖。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他睡觉前甩在桌上的终端。他的脸愈发黑了——他发誓如果没有给他的任务就把终端吃了。磨磨蹭蹭地换完了绷带,去食堂解决了早饭,伏见才回到房间里,打开终端,继续散播低气压。


“伏见君,劳烦你调查一下昨天的那些事件有什么人参与。重点关注御柱塔附近的具体情况。“


以上发自宗像的任务内容上倒映着伏见一张臭脸。伏见连翻了几个白眼,最后还是不得不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他锁定的第一个目标自然是联盟的政府。


论坛的专版、政府官员的通话、负责戒严的部队上交的报告、后续处理措施……大量的信息和数据在他脑海里跳来跳去,然后被一一过滤掉。


全是一群无头苍蝇。伏见很快得出了结论。没有任何一条消息提到了那天他在御柱塔附近看见的无色火焰就很能说明问题——所有可见的讨论与应对走的都是常规骚乱的流程。


至于政府之外的组织……Homra摆明了不想惹麻烦,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先把军火的事解决了再说;上次迦具都事件之后建立的异能者监督委员会基本是个摆设,常年游离在外,根本没有能力获取任何有意义的消息;那些嗅觉灵敏的民间团体在涉及异能者的事情上一向集体失声,能隔岸观火就决不加入棋局,指望从他们那里探听到风声完全不现实……


排除了许多潜在信息来源之后,伏见发现剩下的突破口只有一个:非时院。


“室长,要攻破黄金的电子防御系统吗?现在只有他们可能知道点什么。”他立刻打开电脑上青组的内部通讯软件,直接就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敲给了宗像。


“哦呀,伏见君可以试一试。”宗像在和政府方面接洽,那边一个劲儿地保证抓住幕后主使,他也就当听笑话。正说着的场面话,忽然看见跳出来遮住视频框的文字,他打出来的回答也带上了点玩闹的意味。他布置任务的时候其实已经猜到了伏见会一无所获并且对此不甚在意。不过他真的没想到,这样一个任务会逼得伏见去打黄金的主意。


这个念头由来已久了吧。宗像这样想着,又补上一句:“反正近期应该不会有什么事麻烦伏见君了,玩儿一玩儿也好。”年轻人的教育要循序渐进,在让他们面对这个真实且悲惨的世界之前,如他一般的“老人”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应付过去眼下的双方都没什么诚意完全是走走形式的谈判。


“啧,真敷衍。”伏见嫌弃地撇撇嘴,退出应用,转头就真去破解黄金的防火墙了。


说破解其实并不确切。要破解那样严密的防火墙十个伏见同时工作都不够用。他现在充其量就是找到系统的漏洞钻过去而已。即使是个漏洞也不好找:非时院里技术人员不会少于一打,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水平再差凑一块也够伏见玩儿的了,更何况他们接手的本来就是前几代加固过的系统。


代码从伏见手底下像火车一样跑出来,挨个往防火墙上撞。非时院使用的这种超高级别的系统不会在后台留存品质过于低劣的病毒的入侵记录。用它们试探出某处稍显薄弱的防护再好不过了。只是要想建立模拟环境,仅仅靠使用低阶病毒获得的数据反馈还远远不够……


对试图寻找系统漏洞的伏见来说中断思考分神去想吃什么饭可能造成的损失比屯所突然断电还要大。于是他干脆窝在椅子上不下去了。随手抓起什么吃什么。


首先不见了的是桌子上、抽屉里的零食和咖啡。然后塞满了小型冰箱的速冻食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堆在垃圾桶里的纱布蹭蹭往外冒,溢到了地板上。罪魁祸首从头到尾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对他自己一手造成的混乱视而不见——他一直在敲击键盘,不知疲倦。


仿制系统环境远比看上去要难。外行只能大致理解这样做的用意而对具体的操作方法一窍不通。八田曾经在他做类似的事情时围着他转来转去,到了也没摸出什么门道。有人把电子技术称为唯有实践者才能领会的真知,倒也确实有点像那么回事。


伏见不停地重复着模拟攻击,根据痕迹修正仿制数据,完全丧失了时间概念,直到“弹尽粮绝”迫使他回归人类社会。



3.


他老大不情愿地扔掉积攒的垃圾,到Scepter4的食堂填饱肚子,在看了一会儿新闻之后很快就发现一切似乎和他决意与非时院的系统死磕之前没什么不同:氏族仍然被禁足,主要道路依旧保持戒严状态,闹事者的身份还未明了……被一连串袭击弄了个措手不及的各方显然都在默契地淡化事件的后续影响,试图让口口相传的谣言成为上位者们茶余饭后的闲聊。诸多势力黏在一处,成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存在。彼此提防着眉来眼去,互相掣肘,谁也不敢妄动。连行事作风一向干脆利落的Scepter4内部此刻都着弥漫暧昧不清的空气。不少人连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伏见看着道明寺一个晃神把一勺豌豆泥扣到制服上,隐约回想起宗像批准他拿非时院开刀时的话,手里的筷子哐当两声正中托盘。他在秋山探询的目光下端起餐盘扔进回收处。里面伸出来一只清洁机器人的手臂,捞走了凑齐数量的餐具。


预言家早在很久之前就被证明是骗小孩的。伏见无比确信他的顶头上司本人就在维持目前这种微妙而且粘腻的平衡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而特长是窝在房间里写代码的他明显还不够格参加这场游戏。


伏见一边勉强地调整着面部肌肉,避免露出坏掉了的表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一边大踏步走回宿舍,然后躺到床上放任自己被不断上涌的挫败感淹没。


一年前黑掉Homra的系统然后出逃的“丰功伟绩”并没有令他的重要性增加太多,充其量不过换了一个族属变成了“很能干的青组队员”。即便奋力跳跃,他与王所在的高度的距离仍然大到无法丈量。正在发生的事的内情他一点都不了解,可以倚仗力量随时都能被王收回,创建的程序根本攻不破非时院的电子防御……除了银行卡上多出来几个零的存款,他的手中空无一物。


光靠钱能收买的八田美咲就不叫八田美咲了。所以还是没用。


伏见习惯性地伸手摁住左边锁骨,点燃火焰在那里烫出新的痕迹。皮肉烧焦的味道徘徊在他鼻子跟前。他瞪大眼睛盯着雪白一片的天花板,悻悻地缩回手。制服口袋里的终端响起来。伏见一点都不想接。此刻他的脑海里充满了各种死法,一个个被他像电脑比对一样翻过。割腕自杀这种矫情的方式被伏见第一个排除。他的左腕上那道清晰可见的疤痕证明了这样自杀低下的效率。


铃声响了三遍,终于消停了。两分钟之后,伏见听到了房间门被敲响的声音。


“伏见先生,淡岛副长请你马上去她的办公室。”日高在门外叫道。



4.


伏见同日高一起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榎本、道明寺和五岛都站在办公桌周围,淡岛站在中间一脸严肃。她很快开口说道:“既然人都到齐了,我就开始了。室长原本要亲自来的,但临时要见位客人,所以还是由我来说明。我要说的很简单:S4的新指挥系统已经基本完成,从今天起进入调试、修正阶段。”


她侧过身,曲起食指点上身后金属覆盖的墙面。一副中心区的地图亮了起来。


“能看到界面安排和系统显示有了很大变化:黑色的是之前的地图的显示及标注。蓝色的则是最新的版本增加的细节和显示形式的改变。基本每个你们能想到的方面都做了同样量级的调整。所以调整、适应新系统是非常必要的。当然,我知道现在这么说很突然。因为这个系统在研发阶段由S4下属的专门的开发团队负责,对我和室长之外的氏族成员一律保密,所以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们。但是研发结束后,这个系统就要正式交给你们测试了,每个人负责自己平时工作的领域。系统整体的监测和修正可能要多麻烦伏见君——毕竟到时候你会是最主要的使用者……”


伏见盯着闪烁的光点和淡岛解说时转过去的侧脸,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升腾。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壁垒正在被打破。他即将能够真正地抓住些什么。五岛莲在他身边表现得更为激动,制服的衣角几乎要被他扯下来。日高和道明寺对视一下,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足以窜出火苗的热情。


这些队员的反应,淡岛世理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因此中断她的讲话。


她深知,此刻站在这里,即将接手新系统的,是和她全然不同的年轻一代。他们更激进,更不屑传统,将和保守势力的妥协视为耻辱;他们以自身的特殊为荣,傲然面对一切诋毁和轻蔑;他们急于突破异能者背负的桎梏,冲进权力的领域上演一场大闹天宫的戏码……而墙面上跳跃的蓝线宣告他们真正加入这场残酷的角逐——赌上他们鲜活的生命,以求一场惊世骇俗、天翻地覆的改变。


她想,自己应该是为此感到欣慰的。


“……除了新系统,新型量产AI的操作指南和指挥调度要领也会发给你们。加茂、弁财和秋山作为比你们先一步接触AI的人,会帮助你们熟悉新的型号。请务必掌握。”


“其他人可以回去了,伏见君,你留下来。”她说着,拿起终端,拨出了一个通话。伏见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显示通话人是草薙出云。



5.


刚下了命令的淡岛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边启动投影仪一边对电话另一端说:“我这里基本解决了,等下和伏见君讨论具体的事宜。你们那个小子就麻烦二把手先生了。”

 

“淡岛副长不必这么客气。祝马到成功。哟,‘目标人物’回来了。我先挂了。” 草薙出云眼疾手快地结束通话,抓起吧台上的玻璃杯,赶在门铃风风火火地响起时提高声音说:“小八田敢让门撞在墙上你就别想再进来了!”

 

 “草薙哥,啊你说什么?”

 

“哐当——”

 

八田美咲看着草薙脸上慢慢浮起的微笑脑子还没转过来,但他的身体反应地很快,一阵电流窜上,头皮发麻的感觉忠实地提醒他似乎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草薙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回,来,的,正,好。给我去地下室拿酒。第二个门进去左数第三个箱子的第一层。等下有重要的客人要来。”

 

八田撒腿就跑——他想起来进门时草薙说的话了,不跑还留在原地等死吗?

 

糟糕,草薙哥说的是第几个门来着?八田进了地窖就傻了眼,望着右手边一排门扉,开始犹豫,后悔刚才没有再确认一下。走廊很长,只有两端的墙壁上架着仿古样式的灯,中间悬着一个被细绳拴着摇摇欲坠不甚明亮的灯泡。他硬是在酷热的夏季生生打了个寒战,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未进过这里。

 

算了……好像是第三个,进去看看好了。八田心一横就推门走了进去。

 

顶上垂下来的小旧吊灯刷地亮了,也许是太久没擦,疑似水晶的装饰都灰扑扑的,透出的光线也有些昏暗。八田眯起眼睛打量着四周。整个房间空空荡荡,最靠里的地方贴着墙根有几个零散地摞在一起的木箱子,一根显然是用来打开它们的铁条倚在砖墙上。嗯,左数,一,二,就它了。八田走过去想把左边上面的箱子搬下来,无奈动作幅度太大,只听哗啦一声,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挠挠头发,拿起铁条开了箱,寻思着还有没有补救措施。

 

封盖被甩到身后,塞好的木刨花和缓冲物上被撞碎了的玻璃杯都滑到了一边,下层物什的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有救!说不定底下的才是酒!八田兴冲冲地掀开垫层,看了一眼之后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从脚底倒着往头上涌。

 

乳白衬底之上固定着形状各异墨黑物体。即便被拆成了零件,这些坚硬的金属依然有着足够威慑力。近似圆形的两块镜片被分开码放在两侧。最长的管状物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条冰冷的长蛇,蛰伏着等待给他致命一击。他手里的撬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八田转身就要往回走。

 

“巴雷特狙击步枪M82A1M,比基础型加长了战术轨系统、后方滑轨和固定转轴插口。以前可风光了,特战标配——当然现在也不算差,和正规军正面抗吃不了多大亏,不乐意的话拿它干点别的也是可以的。不过小八田哟,我让你开的,可不是这箱。”

 

草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正两手插兜,靠正门框上斜睨着他。

 

“HOMRA不会拿这个招待客人的。”

 

说罢草薙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脚下踩出的规律节拍,恰合他心脏的跳动。八田站在原地,僵硬地把转了一半的身子拧过去。

 

那个平时半真半假责备他撞坏吧台的男人,以墨镜遮住双眼,走在地窖里,丝毫没有被撞见‘秘密’的窘迫感,到八田身边弯下腰,随意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铁条。

 

“数个数都能数错。要不是我不放心来看看,你是不是准备把地窖都刨一遍啊,”草薙说着,走去把铁条楔进另两个箱子的最顶上那个之后松开手,抬脚一踩本该握着用力的那端,将箱盖翻起来,“我本来是想明天再带你来这儿的。不过既然已经来了,让小八田观赏观赏也不错,那位客人应该也可以理解教育孩子的必要性。”

 

他摸索了两下,从箱子侧面抽出一把小刀,准确地挑断了捆绑每个零件的细线,然后动手开始拼装。

 

“这个,我猜会很合小八田的口味。”眨眼的功夫草薙就把一堆废铁复原成了它们原本的样子,拿在左手上。右手则从胸前的西装口袋里抽出方巾一扬,三颗子弹滚出来躺在了掌心上。他拉开弹匣,把子弹填进去,拉下保险栓,抬手对准吊灯。“S”变成“E”。

 

啪,啪,啪。三个雾蒙蒙的水晶吊坠应声而碎。

 

草薙抬手把枪甩给了目瞪口呆的八田,瞬间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完整的枪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可惜八田接住它的姿势破坏了之前那些动作营造出来的浑然一体的危险美感。

 

“MP5A1,后座力小,单手操作也没问题。愿意的话你可以一手一个,即使是全自动状态效率也会很高,“草薙的语调蓦地变得低沉,嘴唇一开一合,像是在吐露什么可怕的预言,“小八田,这里很快就是修罗场了。”

 

港口那批货不论转辗到谁的手上都会和他们再会。或许在商业区的某个广场,或许在地下铁的某个通道,或许在已然化为焦土废墟的,他们脚下这块地方。但他深知即使他再如何描述,在八田心中显现的大概也不过是苍白模糊的恐惧。于是他收走MP5,拾起铁条塞进八田手里,对眼前这个穿着卫衣,戴着耳机,把外套系在腰上的男孩说:“自己把剩下的箱子打开吧。”

 

他们必须自己去经历即将发生的一切,全副武装踏上战场,只为了有朝一日还能从死尸中爬起。

 

然而此时尚未察觉这个事实的大男孩却连握紧一把枪都很艰难,正抓住它机械地走开,整个人微不可见地颤抖着。暗红的砖墙在他眼里幻化成大片血光。

 

雷管,塑胶炸药,缩爆手雷。箱子挨个向他敞开,露出的东西全都令他胆寒。少年之前自欺欺人的遮掩被扯了下来。“我当然没有来过,”他受到冲击之后头脑不太清楚地想着,“这里是Homra的小型军火库。”

 

“小八田并不想知道的吧,”草薙在一旁望着他,缓缓开口道,“平时每次和出羽他们去拿货的时候你都会避免自己去开箱检查,叫你去收拾什么人的时候用球棒打晕也就算了。多多良知道,也让我别特地和你说这事。况且伏见走的时候我答应他了,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强迫你接触这些东西。”

 

“那现在……算是,万不得已吗?”八田的声音有点颤。他一直盯着手里组装好的MP5,甚至罕见地没有追问关于伏见的那部分。

 

草薙出云用手指勾着冲锋枪转了个圈,沉默地把枪柄向他递过去。保险栓处,红色的弹头标志消失,白色的弹头上被打了一个叉。

 

“明天多多良会带你去合适练习的地方。”

 

八田伸出手,收紧五指,握住空枪。

 

“至于火焰,尽量用它来保护你自己吧。”

 

八田突然抬起头。

 

草薙指尖燃起赤红的火焰,哂笑道:“遇上狙击手,你根本连使用它的机会都没有。”

 

Homra的异能不过是噱头罢了,你崇拜的只是一具空壳,如果不能接受,多多良会带你去找周防。他把后半句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复又把手插回口袋里,走了出去。眼下他仍然有等待完成的工作:

 

客人要到了。

 

八田失神地望着草薙离去的背影,靠着箱子滑坐到地上,枪口磕向石砖。钻心的凉。在他逃避了这么多年后,此刻真实的恐惧与窒息感终于追上来扼住了他的喉咙。

 

原本只是因为无聊才被吸引了目光的他们,从各个方面来说,都不过是不甘寂寞平庸的少年而已。但他义无反顾地走进Homra的时候,前后的生命就早已被割裂了。伏见只是比他先知道并且认清了这件事——两个男孩自以为牢不可破的约定怎么敌得过日日徘徊在身边的危险与谎言。

 

到底谁才是“背叛”的那一个?

 

他之前的踩着滑板扛着球棒四处游荡时的意气风发被一击而碎,连同曾经义正严辞的质问一起,泯灭成灰。政府官员谄媚的嘴脸和普通民众畏惧躲闪的神情都不再是他自豪的源泉。

 

他是Homra的一员。赤色的火焰是燃烧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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